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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意歸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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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意歸晚

轉眼又過了六日。

與楚沉意居于行宮的浮生偷閑,竟已到了十一月初六,生辰前夕。

這十一日,時光仿若被彼此極為珍重地有意拉長,我亦放任自己沉溺于行宮和煦的江南秋光,與楚沉意每夜柔情的抵死纏綿裏。

然而我知曉,這更像是一場心照不宣的避世。

除卻每日必要的批閱奏章,我們極盡風花雪月之能事,珍馐美馔更是極為奢靡。

某日午後,天光漸黯,江南秋雨綿密垂落,我們正于不知處泛舟,雨勢漸濃,敲打着湖面殘存的荷葉,發出清脆而寂寥的聲響。

烏篷船随波輕蕩,滿湖枯荷在迷蒙雨幕中靜立,倒也別有幾分蕭疏之美。

我望着眼前凄美的景致,不覺心生悵惘地低吟道。

“秋陰不散霜飛晚,留得枯荷聽雨聲。”

楚沉意聞言,卻反倒被這句蕭瑟悲涼的詩句引起了興致,略微思忖,對着那煙雨迷蒙的不知處,即興賦詩道。

“半舟秋色半舟雨,一湖殘荷一湖音。莫道蕭瑟無覓處,卧聽風雨滿江情。”

他賦詩向來閑适,将眼前的蕭瑟無形化為灑脫,我亦被他的情緒所感染,心底因殘荷而生的悵惘也莫名淺淡幾分,略微沉吟後接續道。

“枯榮皆作等閑看,冷雨敲蓬亦清聽。且共樽前醉晚色,何須惆悵對空庭。”

“好一個何須惆悵對空庭。”

楚沉意執起溫熱的茶盞,将其遞至我手邊,眸中盡是溢于言表的快意與欣賞。

“沉淵之豁達,甚得孤心。”

那日整個午後,我們就在随波蕩漾的行舟之中,聆聽着潺潺雨聲,細品禦貢岩茶,手談數局。

茶香棋韻與殘荷聽雨,交織成全然忘卻塵嚣的時光,直至雨歇雲散,天邊再度露出和煦的秋日晴光。

行宮後山有片桂樹林,那日秋光正盛,淡黃到近乎素白的銀桂綴滿枝頭,如碎玉輕懸。

微風拂過,發出簌簌微響,香氣馥郁得幾近化不開,似有某種暗語低訴。

楚沉意帶我探幽拾花,信手折下一枝開得正盛的銀桂,動作輕柔地別于我耳間,端詳片刻,狐貍眼眸中笑意盈盈地由衷嘆道。

“人比花清絕。”

銀桂……觸目所及,周遭萦繞的,皆是這熟悉而陌生的氣息。

心神莫名有些恍惚,仿若想起了十二年前的十一月,我曾也在這座西山行宮。

只是那時,是因我秋獵那夜買通了宮人,終于再度見到了風寒垂危的他将其暗中救治,自此以後便從西南失修的藤蔓處暗中出入,只為見那個被太後藏于此處,不許我與他相見的北涼質子——風間延。

阿延的生辰,是十二月初九。

那日午後我為他提早逃了學堂,就在院落中如今日這般繁盛的銀桂樹下,曾以桂枝代劍,教了他一招浮生若夢。

夜雨論道後,并肩躺于床塌卻徹夜難眠,故而索性共撐一傘,于細雨中漫步,收集着院落即将凋零的銀桂。

在除夕前夜,我為提前陪他潛入行宮,我們将其用以圍爐煮茶,茶煙氤氲着清冽的溫暖甜香,似乎驅散了些許江南冬日獨有的濕冷寒意。

而那招浮生若夢……

後來,在兩年前的北境風雪中,我們以此兵戎相見,在今年,又在與北涼的并肩作戰中,以此共同對抗西北聯軍。

最終,在那片我們曾交戰,也曾以雪崩幾近将我性命奪走的葬雪嶺,他以自身為餌,教我親手将他與敵軍同歸于盡。

将自己的二十六歲,與年少不自知深愛過他的我,共同永遠留在了北涼的風雪裏。

他最後用的,依舊是浮生若夢。

那雙隔着雪山與我遙遙相望的琥珀眼眸,那道雪光映照下泛着溫潤微光的清淺劍痕,那最終生死訣別前的驚鴻一眼……此刻想起,心底依舊泛着極為綿密的難言酸澀。

我的阿延,曾是我的春天。

“……沉淵?”

楚沉意的聲音将我從恍惚的失神回憶中喚醒,他似乎察覺到我的黯淡,指尖還停留在那枝銀桂上,眼神帶着詢問與關切。

我微微擺首,并未多言,擡眸望向微微搖曳的銀桂,将那段酸澀回憶埋入冰封的心底。

陳春杳杳,來歲昭昭。

斯人已逝,往事不可追,而日後的漫長歲月,是與眼前之人共度。

昨日,楚沉意不知自何處知曉我喜愛制香,晨起便命人奉上品類繁複的名貴香料,最終我只擇以清冽的月浸瑤華為引,輔以沉檀龍麝等物與他研制新香。

午後并肩坐于梧桐樹下,共同研磨調和許久,在暮色将盡時,終得以幽雅香氣初成,清冽中亦帶有些許暖意,青煙袅袅,纏綿而悠長。

煙霧缭繞間,楚沉意凝神望着鎏金爐中的香料緩緩燃燒,忽然側眸淺笑道。

“沉淵……”

“此香,便叫雲意歸晚,如何?”

我望向他言笑晏晏的狐貍眼眸,不由得微微一怔。

雲意為我們二人名諱,而歸晚……是了,我們雖蹉跎了許多年,這份通曉彼此心意的時間雖晚了些,但好在,終究找到了彼此的歸處。

“好。”我淺笑着微微颔首,心底早已一片溫軟。

焚此雲意歸晚時,楚沉意為我尋出行宮珍藏的名畫真跡,茶香氤氲間,共同閑談品鑒。

他見識廣博,點評往往能着重要點,卻又帶着他獨有放蕩不羁的新奇角度,我偶爾為他補充幾句,多是關于畫理筆法,他亦聽得極為專注。

夜幕降臨的行宮尤為靜谧。

在臨水的敞軒裏,我們在月下論詩對酌,微醺後随心撫琴,曲調時而悠揚清越,時而婉轉低回。

楚沉意則坐于身側,在雲意歸晚的青煙缭繞間含笑望着我,神色專注而溫柔,仿若這天地間唯有琴音與我。

一曲終了,他飲盡琉璃盞中的九醞春酒,狐貍眼眸中映着清冷月色與宮燈燭光,輕聲嘆道。

“夢亦妄生颠倒想,何如明月眼前人。”

我的指尖依舊停留在微涼的琴弦上,心湖卻因他這句即興賦詩而漾開圈層漣漪。

我知曉他是在說,何必去追尋那些虛幻妄念,眼前之人,便是如明月般的珍貴存在,亦是最好的光陰。

做盡風雅之事,卻不止于此。

今日陽光慵懶的午後,我們試圖嘗試極為繁複的茶百戲。

我凝神于注湯擊拂,看着茶湯之上的沫饽在我手下,竟當真逐漸豐盈,堆砌成雪山的形狀,最終以茶勺将其勾勒,沿途留下遠巒起伏的細膩紋路。

楚沉意在身旁看得有趣,忍不住也上手嘗試,卻弄得滿手狼藉,引得我難得輕笑出聲。

他卻只用那雙風情萬種的狐貍眼眸寵溺縱容地望向我,深情得幾近要将我溺斃,勾唇淺笑道。

“沉淵此技,可入神品。”

說罷,竟随手将琉璃碟中的糖漬薔薇花瓣,輕輕點綴在我遠巒起伏的茶沫雪山之上,宛若雪頂紅梅,平添幾分姿容意趣。

這十一日,我們将古人所雲君子十大文雅之事,在風花雪月中全然做盡,樁樁件件,極盡風雅,亦極盡奢靡。

楚沉意将所有他能想到,或許能取悅我的事物,都珍重地捧至我眼前。

與我同舟共渡,與我沉溺于這遠離塵嚣的桃花源中,将所有沉重與暗湧都隔絕在外。

秋雨敲檐間,流光殿內暖香交融,深夜的抵死纏綿間,我望着晃動的床幔有些失神地想……

雍州之行是人間煙火的心安,而此地,更像是只關乎彼此的深宮幻夢。

極盡美好,卻也美好得宛若琉璃盞的九醞春酒,色澤誘人,滋味甘醇,卻也……輕薄易碎。

明日,便是我的生辰行宮宴,也是居于行宮的最後一夜。

情欲迷蒙的歡愉,因這轉瞬即逝的心神恍惚,莫名染上了幾分極為淺淡,卻又難以言喻的……悵惘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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